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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香河:从心田流淌而出

来源:《大家》2021年2期 “大家专栏” (2021-04-25 09:06) 5953026

  早在1992年,汪曾祺先生就曾说这样一段话:“中国人经过长期的折腾,大家都很累,心情浮躁,需要平静,需要安慰,需要一种较高层次的休息。”先生毫不客气地点出了当时社会的通病“浮躁”。

  如此看来,“浮躁”被用来作为当下的一个标签,并不算什么新发明。我们的周遭,每天都大量的事情催生着浮躁。我们的身心,也被浮躁包裹着、侵蚀着。于是,我们也变得浮躁起来。短视,功利,尾随而来。人们纷纷承认,眼前的生活只是 一种苟且,诗和远方只存在于期盼和想象之中。

  说实在的,生活尘世,怎么可能总是阳光灿烂,怎么可能总是春风得意?磕磕碰碰,委屈心堵,也会让我心浮气躁,进而心灰意冷。然而,这种种的坏情绪,我是不会让其长时间与我为伍的。熟悉我的朋友也好,同事也罢,更别说家中的亲人了,他们总是习惯了我的微笑。我在内心中学会了放空身心,设法让自己的心静下来,不让浮躁塞满胸膛。其办法之一,便是安静地听听来自民间的音乐。这是不是汪先生所说的“一种较高层次的休息”呢?!

  作为民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,民间音乐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土壤之中,体现出鲜明的实用价值和审美价值,既与普通民众的喜怒哀乐息息相关,又凝聚着普通民众的集体智慧,是“俗”和“雅”两种文化相互渗透的产物。

  听!夏季,在我老家的秧田里,栽秧号子唱起来啰:

  一片水田白茫茫,

  大姐姐小妹妹栽秧,

  啊里隔上栽,啊里隔上栽,

  栽(呀么栽)的好,

  栽(呀么栽)的快,

  呀得儿喂,嗯哟喂,

  为的是呀,

  为的是来年多打粮,呀得儿喂。

  既柔且亮的栽秧号子,在插秧田里响起,告诉农人们时令的转换,各家各户忙的重点跟前一段不一样了。不得不佩服这些劳作的人们,像插秧这种原本辛苦而机械的劳作,若是在默无声息中进行,那将是何等的枯燥、乏味?不止于此,身体的疲劳亦随着这枯燥、乏味,加剧,加重。有了栽秧号子,一切都大不同矣。

  在插秧田里劳作的人们,无论是插秧的妇女,还有挑秧、打秧的男人,抑或是堤岸水车上车水的,都随着栽秧号子的节奏,一人领,众人和,各自的工作在欢悦中进行,劳作协调,情绪欢快,其乐融融。不少青年男女的情感故事,就在这其乐融融中上演。

  因为这栽秧号子还可以一人领唱,众人和唱的。版本如下:

  领:红(啊)衣(来哎)绿裤映水面,

  (哎)好像(那个)莲花浮水上。

  和:啊里隔上栽,啊里隔上栽,

  栽(呀么栽)的好,

  栽(呀么栽)的快,

  呀得儿喂,嗯哟喂,

  为的是呀,

  为的是来年多打粮,呀得儿喂。

  领:送(啊)秧(来哎)大哥快点儿走,

  栽秧(那个)要趁好时光。

  和:啊里隔上栽,啊里隔上栽,

  栽(呀么栽)的好,

  栽(呀么栽)的快,

  呀得儿喂,嗯哟喂,

  为的是呀,

  为的是来年多打粮,呀得儿喂。 

  不止于此,劳作的人们还会将男女情感放进这栽秧号子。青年男女吟唱起来,情绪则完全不一样矣。

  男:上风飘下一对鹅,

  雄鹅河边叫妹妹。

  蓝花白花玉兰花儿开呀,

  嗯呀哦吱呻,呻呀,呻儿,多风流。

  我的情妹妹,

  嗯呀哟,呀得儿喂。

  女:田头哥哥秧担儿悠,

  田中妹子把眼瞅。

  蓝花白花玉兰花儿开呀,

  嗯呀哦吱呻,呻呀,呻儿,多风流。

  我的情哥哥,

  嗯呀哟,呀得儿喂。

  在我的记忆里,有一部叫《流浪汉与天鹅》水乡电影,其插曲就是这种栽秧号子,但旋律已经发生了变化,似乎更婉转、更深情。其唱词如下:

  一根么丝线,

  牵是么牵过河了,哥哥。

  郎儿买个梳子,

  姐呀,姐呀梳了头了,

  哟咿哟呵呵。

  撒趟子撂在外,

  一见么脸儿红了,哥哥。

  明呀明个白白,

  就把相呀思来害了,

  哟咿哟呵呵。

  说句实话,这首名叫《一根丝线牵过河》的栽秧号子,也叫《撒趟子撂在外》,我自己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。我愿意把“百听不厌”一词,用在这首栽秧号子上。我不得不承认,这些从老百姓心田上流淌而出的栽秧号,深深地打动着我、感染着我,亦似涓涓细流,流进了我的心田。我曾经在一篇《开秧门》的小说中,做过更为详细的描写。

  我要告诉读者朋友们的是,《啊里隔上栽》这首在兴化地区流传甚广的栽秧号子,曾经经兴化号子歌手汤晓玲演唱,流传至十多个国家和地区,她的原声带被中央音乐学院收为视听教材。不仅如此,1991年兴化遭受百年未遇的特大洪灾时,著名女中音歌唱家罗天蝉重返兴化,慰问抗洪救灾的兴化人民时,就曾深情地演唱了这首栽秧号子。

  如果严格细分,这首《啊里隔上栽》属兴化劳动号子中的林湖秧歌号子,其形成的历史极为久远。可追溯至古南荡人和阴山人生活的时代。据《兴化县志》(胡志)记载:“兴自周武王时从泰伯之封为吴,迄春秋皆为吴地”,泰伯建勾吴“以歌为教”。古代的林湖人,其夷语土歌与吴歌融汇在一起之后,才形成了具有歌咏特点的林湖号子。

  据专家研究,宋人郭茂倩所编的《乐府诗集》 中,大量的五言情歌与现存的一些林湖号子,在句式上有惊人的相似之处。明、清两代则是林湖号子传承和发展的高峰期。郑板桥先生就曾写下了“千家有女先教曲”这样的诗句,很能说明当时林湖号子传唱之风颇为盛行。据说,当时由江北“南社” 成员发起的魏庄东林庵观音泊赛歌会,每年春秋两季各举办一次,赛歌三天两夜,境况颇为壮观,上百条船从四面八方赶来,起唱时有时会形成一人开唱,上千人跟着和唱,可谓是声动湖荡。亦已经成为兴化水乡农耕文明繁荣的一个历史印记。

  林湖号子在保留了兴化劳动号子明快流畅、活泼俏皮的特点,又吸收了江南民歌的委婉清秀、柔美细腻的基调,同时还借鉴了北方民歌行腔泼辣、苍劲粗犷的风格。在表演时,不少号子采用“间白”“对白”,以及一人领唱、多人和唱等形式,从而使号子的演唱,变得更加灵活巧妙、俏皮风趣。除此之外,兴化劳动号子还包括茅山号子、戴窑窑工号子、周奋西江月号子。

  茅山号子,其名气比林湖号子要大一些,主要原因是一名叫朱香琳的农民歌手在北京演唱过 《山伯思想祝英台》:“哎嘿呦呵嘿嘿哟,哎嘿哎嘿哎嘿嘿……山伯思想祝英台,春夏秋冬四季花儿开……”没有伴奏,没有舞蹈,只有19岁的兴化农村姑娘甜美婉转的嗓音,一曲唱罢,全场轰动,那经久不息的掌声告诉朱香琳,她的演唱成功了。这让朱香琳激动万分,热泪盈眶,成为她一辈子难忘的美好记忆。

  茅山号子以舒缓平实的音调旋律、明快有力的音乐节奏、快慢自由的演唱速度、分合有致的歌唱形式,形成了高低协调、咏叹自如的独特民歌特色。

  说起来,我还是为茅山号子的宣传推介做过一件有意义的事情。2007年6月29日晚,由我牵头策划的中央电视台《欢乐中国行》大型广场演出在泰州体育中心举行。在台湾歌星周杰伦的一曲《本草纲目》后,晚会主持人董卿突然宣布:“下面有请来自里下河水乡的农家女演唱《茅山号子》……” 穿着蓝底白花衣服的陆爱琴等三位农妇走上舞台, 亮开嗓门唱起了一曲堪称经典的茅山号子《小妹妹》。同在舞台一侧的周杰伦,尽管一时听不懂她们用兴化方言演唱的歌词,可他还是为原生态的, 那高亢明亮的歌声所陶醉。紧接着,颇具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:周杰伦竟然用口技模仿爵士摇滚,主动为她们伴奏。惟妙惟肖的配合,赢得全场观众长时间掌声,也让茅山号子再度为广大民众所喜爱。

  戴窑窑工号子,据传此号子与明朝天子朱元璋的军师刘伯温还扯上点关系,实在让人好奇。原来,这刘伯温在朱元璋夺得江山之后曾出游过戴窑,见此地南有青龙桥,北有凤凰嘴,大有藏龙栖凤之气象,唯恐天下再有人来争夺朱氏江山,于是下令在此建窑72座,凿井72眼,大破戴窑风水。如此一来,戴窑的砖瓦烧制日渐发达起来。伴随着旺旺的窑火,窑工号子也随之唱响了。

  号子一打声气开,

  顺风刮到九条街;

  兴化高邮都穿过,

  扬州邵伯转过来;

  号子尾巴甩三甩,

  甩过江去甩到苏州无锡来;

  小小号子不中听,

  江南江北我兜来转去兜得快…… 

  周奋西江月号子,虽然没有“茅山号子”“林湖号子”名气大,但和“戴窑窑工号子”一样,也跟中国历史上一位帝王有关。相传隋炀帝杨广三下扬州看琼花,都有上万的纤夫拉着他的龙舟沿大运河而下,一路号子打得高亢嘹亮、明快悠扬,炀帝大喜,命宫廷乐师把这些纤夫的号子声记录下来。当炀帝站在运河堤坝之上,望红日西下,明月东升,其倒影跌落在运河之中,炀帝一时感叹,就将纤夫们所打号子定名“西江月”。其唱词摘要如下:

  牵动绒绳龙舟行,

  粉蝶恋花哥念姻,

  妹妹说古人,

  哥哥要答准

  自盘古,

  天地分,

  几皇几帝立乾坤……

  牵动绒绳浑身劲,

  小妹你要细听真,

  自盘古,

  天地分,

  三皇五帝立乾坤……

  这首西江月号子名叫《答对》,相传为李登玉等民间艺人所演唱。借因有炀帝的钦定曲名,此曲便不胫而走,流传四方。

  除了号子这样的纯民间音乐,在我的老家也还流行着文人创作的民间音乐作品,依然为广大老百姓所喜爱,那就是《板桥道情》。

  老渔翁,

  一钓竿,

  靠山崖

  傍水湾,

  扁舟往来无牵绊。

  沙鸥点点轻波远,

  荻港萧萧白昼寒,

  高歌一曲夕阳晚。

  一霎时波摇金影,

  蓦抬头月上东山。 

  以“诗书画三绝”而享誉华夏的郑板桥,其清正为官的形象,至今都得到世人的推崇。他的那首“衙斋卧听萧萧竹”,就曾被多位国家领导人所引用,具有相当广泛的传播度和美誉度。然而,谁也没有想到,这样一位文人雅士,竟然看中了《道情》这种民间音乐形式。

  提到板桥先生的道情,几乎不可能不提他的 《道情十首》。而这首《老渔翁》又是“十首”之首,自然是绕不过去的。故而抄录于此,让列位品享品享。

  先生通过这首道情,描写的是老渔翁自由自在的生活,表达了他渴望远离现实世界,向往一种老渔夫一样的闲适隐居者的生活状态。

  说起道情,自然不是郑板桥首创。相传,早先为道家传道之工具,故称之为“道情”。道情演变成为一种民间说唱曲艺样式之后,所抒唱的是一种“乐道徜徉之情”,深受文人雅士喜爱。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就曾创作过若干道情诗。到南宋时,就开始有人用渔鼓、简板伴奏,击节而歌,演唱道情。元代时道情由雅而俗,流传进入民间,成为民间艺人谋生之手段。据考证,元杂剧中就有穿插道情的演唱。

  道情早在明代以前就已经在兴化一带流传。清初“昭阳诗派”的代表人物李沂,隐居不仕,以创作诗词为日常之娱。他用“耍孩儿”曲调换头,谱出了十首道情。说起来,郑板桥还真是受了李沂的影响,在清雍正三年到雍正七年间,也是用“耍孩儿”曲调写成了《道情十首》的初稿。直到清乾隆八年,郑板桥才将修改定名为《小唱》的十首道情作品交由好友司徒文膏刻印行世,前后花去了14年时间。郑板桥是中国文人当中还道情本来面目的第一人。著名学者阿英在其《小说闲谈》中说:“道情也有一个盛世,这个盛世就是乾隆年间,就是在郑板桥时代。”

  板桥先生的《道情十首》有个“开场白”,文字不多,抄录如下:

  枫叶芦花并客舟,烟波江上使人愁;劝君更尽一杯酒,昨日少年今白头。

  自家板桥道人是也。我先世元和公公,流落人间,教歌度曲。我如今也谱得《道情十首》,无非是唤醒痴聋,消除烦恼。每到山青水绿之处,聊以自遣自歌。若遇争名夺利之场,正好觉人觉世。这也是风流事业,措大生涯。不免将来请教诸公,以当一笑。

  再看先生的“尾白”:

  风流家世元和老,旧曲翻新调,扯碎状元袍,脱却乌纱帽,俺唱这道情儿归山去了。

  读者诸君是否觉得,200多年前,先生所言,仍不失消解当下“浮躁”之良方也?!

  十首板桥道情,首首堪称经典。除第一首写老渔夫之外,第二首写砍柴的老樵夫,过着一种无拘无束的生活,流露出板桥看透人间名利场,渴望过像老樵夫那样“闲钱沽酒”“醉醺山径”的生活。内容如下:

  老樵夫,

  自砍柴,

  捆青松,

  夹绿槐,

  茫茫野草秋山外。

  丰碑是处成荒冢,

  华表千寻卧碧苔。

  坟前石马磨刀坏。

  倒不如闲钱沽酒,

  醉醺醺山径归来。 

  第三首写古庙里的老和尚,虽然生活过得孤寂,但省却了不少世俗烦恼,表达了先生对内心宁静安适的祈盼。抄录如下:

  老头陀,

  古庙中,

  自烧香,

  自打钟,

  兔葵燕麦闲斋供。

  山门破落无关锁,

  斜日苍黄有乱松。

  秋星闪烁颓垣缝。

  黑漆漆蒲团打坐,

  夜烧茶炉火通红。 

  此外,第四首写行踪不定的老道士,第五首写教人启蒙的老书生,第六首写靠说唱行乞的小乞丐,第七首写远离凡尘的归隐之人,第八首细数历史的兴衰,第九首感叹历史人物,第十首直抒胸臆,劝世人放弃名利羁绊,追求逍遥自在的生活。总体来看,郑板桥先生在这十首道情里,寄托了自己真情实感,强烈而迫切地希望自己的个性得到解放,憎恶和鄙视世俗生活中的功名利禄,渴望从山林、水湾、古庙、蓬门、柴扉中得到身心的舒展、精神的自由。

  板桥道情的演唱,与后来发展成熟的其他道情演唱一样,所需器具渔鼓和简板而已,无须伴奏。渔鼓通常用直径8至10厘米的毛竹筒削制而成,竹筒取4节,寓意二十四节气。鼓皮多选择板油皮,经过刮脂、阴干、剪割等工序后,便可得到蒙鼓所需的备用皮。将备用皮泡软之后,便将其蒙在竹筒之上,再加筒箍将其箍紧,阴干即可使用。使用时,左手臂抱渔鼓,左手执简板,右手并指轻弹渔鼓,便有“嘭嘭嘭”的声音发出,显得浑厚而空灵。所谓“简板”,不过两片三四尺长的毛竹片罢了,吟唱时在击鼓之间隙,可敲击简板发出清脆之声,与渔鼓那低沉、浑厚之声形成很好的对比。

  板桥道情充分体现了先生的民本思想,自清雍正年间流传至今,经久不衰,魅力不减,在如今的扬州、泰州地区喜欢者甚众。这一直被扬州、泰州地区的百姓传为佳话。


       作者简介:刘香河,本名刘仁前,江苏兴化人,文学创作一级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创作发表作品400余万字。曾获全国青年文学奖、施耐庵文学奖、汪曾祺文学奖、中国当代小说奖、紫金山文学奖等。著有长篇小说《香河三部曲》,小说集《谎媒》《香河纪事》《香河四重奏》,散文集《楚水风物》《那时,月夜如昼》《爱上远方》等,主编《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》多卷。长篇小说《香河》被誉为里下河版的《边城》,2017年6月被改编成同名电影搬上银幕,获得多个国际奖项。